


这是民国四十五年,省教育厅选择了新竹县试办免试升学,免试就是像一般国小入学时
一样,不必参加入学考试就可以分发到学区初中念书。爸爸说:既是免试,程度上应该
每个学校都差不多,那又何必再通车去新竹上学?念湖口中学就可以了,省些钱也省些
事。
爸爸的话就是玉帝的话,王母娘娘说情也没有用!何况也没什么王母娘娘!
不能和李锦华、谢黛她们一个学校也罢,总算我和邱志维念了同一个学校,他升初二
了。原先我一直担心,怕以邱家的经济情况志维会升不了学,没有料到,志维的爸爸始
终认为自己是读书人,儿子当然也得读书,志绍就和我同一年入湖口中学念初一。
乡间能念初中的,泰半不会有太坏的家境,同学之中,有的是考一两年都考不取初中
的,有的是小学毕业好几年的,反正逮到免试升学,大家都「来来来,来上学」了。所
以不论男生女生,竟然有已经十七、八岁的呢!那么老!简直可怕!
开学一周了,许多人都穿了簇新的制服,男生是卡其的长袖衫、短裤,女生衫一样,两
片裙,搞不懂为什么穿长袖?为什么穿两片裙?那明明是老女人穿的嘛!不过妈妈说
好,省布,当然就省钱,虽然这样,我的制服还没做好,我得挺立在众制服之中让人眼
刺刺的一身白,还总是忘记弓腰,丑丑的挺起身来,真叫羞死!
许是一袭白衣太惹眼吧!没有多久,我竟在教室后的木麻黄树干上看到「我爱李芳儒」
的刻字!我气昏掉!忙借了小刀去刮平.回家绕到邱家,把志绍臭骂一顿 !志绍摸摸光
头说:
「不要这样啦!又不是我刻的!」
「一年级男生我只认识你,不是你刻的,也是你把我的名字说了出去!」
「唷!凶得咧!告诉妳!男生厕所里还有人写和李芳儒那个咧!」
那个?那个?我火烫了脸!
「放心啦!有的被我涂掉,有的被阿维哥涂掉了。」
这还差不多。我答应送志绍一个克宁奶粉罐,可以换一支麦芽糖,和换旧瓶旧罐的阿钦
仔换。
由于教室不够,初一和初二的学生只能轮流念半天,有时上午班,有时下午班,那就是
说,我和志维永远轮不到一个班次上课!真是气死人!
我是班长,我常利用「职权」.到老师办公室的桌上翻志维的本子,教我的老师常常也
教他。我有些失望,志维实在不是好学生,作业总是乙上甲下,考卷也总徘徊在七、八
十分,我简直生气!忍不住责问志维为什么不用心?
志维说:
「我要煮一家五日的饭菜,洗一家五日的衣衫,还要剁猪菜、煮猪菜、喂鸡鸭、喂猪,
那里像小姐妳?再说我还有阿绵,妳以为我是做什么的?」
我不敢再说话。
志维实在忙,礼拜天也不例外。
礼拜天对我来说是快乐而轻松的,尤其我爱那个和胖妈一起上菜场的早晨。
早晨,八点吧!胖妈提起菜篮,我就快快的穿上我的木屐,随她往市场的路上走,市
场,其实完全是露天的,平日人不多,礼拜天则变成「万商云集」,乡村中的百姓不怎
么有「买菜」的习惯,菜么,谁家没种几种?肉那东西又不是天天吃的,鸡鸭更是年节
拜拜才需的物件,平时家用食物街厝边杂货店都齐全着,上菜场不过是街路人的功课。
妈妈上菜场,颇有御驾亲征的味道,老远,一排菜摊挑就见人头此起彼落的,蹲在原地
招呼的是家长,站起来小小声喊「老师」的是学生,买菜与卖菜之间还包括着「家庭访
问」,老师循循善诱,家长苦苦托付,还包括着「你推我让」,买的付钱,卖的不收,
每每都是胖妈和我扔了钱,落荒而逃,瓮菜、小白菜扎做小小一把,一把可以炒一盘,
不过三两毛钱,「一把菜得长好久哪!怎么可以白吃人家的! 」胖妈说。
肉没得常吃,我们便常买鱼,乡人爱买一种银亮美丽又尖挺的「什么」鱼,谁知道是什
么鱼?好多的刺,我们都买小鲫鱼,妈常站在用麻袋竹篮装鱼的贩子身前,胖手一指,
说:「统统给我,一块钱。」贩子也不多言语,摸过两张大芋头叶, 三叠两折的就将一
堆二三十条小鲫鱼倒入芋叶包好了,绝不会漏出来,每次妈都用小剪刀剪开小鲫鱼的肚
腹,处理干净后裹了面糊油炸,那份好吃劲!真难用合适的 字眼形容!
菜场里,我最心急着寻找的是邱志维,经常,礼拜天早上他都会挽一篮鸡鸭蛋来卖,他
们有好些鸡鸭,生了一大堆蛋,他们却无论如何都不舍得自己吃。我爱看志维在菜场卖
蛋,他蹲在小而破烂的竹篮旁,好似一个守护神,小心翼翼的守望着蛋,这是少见的他
不必和阿绵在一起的时刻,那个讨厌的阿绵已经五岁了,却像奶娃娃黏妈妈般的,始终
跟随在志维左右,真受不了他!而竹篮的鸡鸭蛋旁,有我帮着志维用旧课本纸糊粘的大
小纸袋,一元五角两个蛋,三元四个,六元八个,鸡蛋小,鸭蛋大,价钱都是一样的,
真叫人为胖壮长相的鸭蛋叫屈!我当然是不敢站到志维身旁去,只偶尔提醒胖妈:「买
两个鸭蛋吧!」妈买蛋,志维会仔细的挑个儿大的给她,慢慢儿装进纸袋去,然后妈付
钱,志维说:「谢谢冲老师。」我?我是不认识这卖蛋的小阿哥的,我只敢在走远时才
回眸对他浅淡的一笑。
有一天,是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我刚吃完饭,正一头汗的坐在窗台上吹好风, 一转头,
望见志维在小学校门口对我偷偷招手,胖妈还没睡午觉呢,我摇头,摇一遍、摇两遍、
摇三遍,大姐直问我发什么神经?我是担心志维看不见啊!久久,志维坐在校门矮墙上
呆等,我则坐在窗台上呆等,胖妈刚拿出枕头来,人还没挨着榻榻米,我已下了玄关,
套好回力鞋了。蹑足步出院门,我向新湖国小校舍走去,志维也好似不识的跟步而来,
绕过教室,我转头等着志维,问他做什么?
志维说:
「我爸爸带阿绵和阿绅去新竹给人家请。」
我乐得笑开了嘴!志维多好的运气!我多好的运气!我忙问:
「我们去那里玩?」
「去挖猪菜、捡柴。」
我们奔回邱家,志维早准备好了一瓶水,还是我送他的那只鲜大王的酱油瓶呢!他挽了
一只大麻袋来,我将袋折好,然后他取了小刀,洗了脚,穿上球鞋,正在这时,志绍走
进屋来。
「阿维哥,你们去那里?」
「我刚要走,再见。」
我跳起身往外走,志维则坐在长条凳上,慢条斯理的说:「等下要去挖猪菜。」
我已走到竹丛边,并且脚步未尝稍缓的继续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志绍也冲出了门,在我
身后大叫:
「等我一下,李芳儒。」
那还得了?我拔腿就跑,假装没有听到。跑到小学,躲隐在二年丙班教室后边,等了又
等才见到志维手捏着麻袋,束张西望的走了来,我问志维:
「志绍没说要跟你去挖猪菜呀!」
「没。」
志绍那懒鬼,他才不会抢事做呢!
我和志维一前一后相隔十几尺各自走着,绕过装甲新村向一条小路走去,我知道这条路
通向德盛村,德盛村邻着杨梅,我懂,如果不走远些,我和志维无法并肩一起,乡下
嘛,男生和女生怎可相谈?会被人笑死!城里呢?城里不知怎么样?小学时不一样,现
在我们是青春少年了!青春,少年,想到这,我的脸徐徐红起,身体不禁又弓起来了。
乡村的路,或许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杂着卵石的黄泥地,由于前日雨过,路面有些弹性
的柔感,路愈来愈狭,终于变做一条曲径,两边人高的芒草因早来的秋而黄了头,芒花
泛着淡紫,美丽的扭腰而舞,相思树株株密生,好荫遮着我们的头顶,隔离了秋阳虎般
的刺射。
志维走到我身边来了,路窄,他的肩并着我的肩,两只挽卷的衣袖下,两人晒黑的胳膊
常促促的擦碰着,擦碰得我咬起了唇,那种感觉,痒痒的,热热的,胳膊痒,心里热。
我裙袋中的一块墨不时敲摇着我的腿,我摸出来,递给志维,那是刚才离家时匆忙塞进
去的,半截「朱子家训」。
「哇!朱子家训!很贵哟!一支五元!」
「朱子给你,家训给我,我用刀子切了好久好久耶!」
学校里要举行书法比赛,志维和我都被老师点出来参加,我知道志维一直用五毛一支的
「五百斤油」墨,那种椭圆形扁扁丑丑又沙又不黑的「五百斤油」,而我心爱的「朱子
家训」又黑又滑,好写极了!
「你用什么笔?」我问。
「我爸爸答应要借给我他办公室里的笔,是真的七紫三羊,他写公文用的。」 我的也是
「七紫三羊」,但一枝两块钱,当然是冒牌的!扫把一样,写起来叉叉毛毛,讨厌死
了!写一笔就得舔一次墨!
志维今天很快乐!当然!难得他一个人!又单独和我在一起,我偷眼轻轻觑他,正巧他
也在斜眼看着我,我羞极了!用肘撞他一下。
「讨厌!偷看人家!」
还敢笑!
「还敢笑!」
「人家是快乐嘛!」他整个一张脸都红起来了!
而我则整个一颗心都奔跑起来!
「喂!李芳儒,在家里妳叫什么名字?」
「当然也叫李芳儒啊!难道你在家里就不叫邱志维而叫张大毛,李大雄了啊?」
「不是啦!」他急得也撞了我一下。
「我是说,我在家叫阿维呀!妳在家叫什么?」
「我妈妈叫我小芳。」
「那我也叫妳小芳。」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要。」
「那叫妳什么?就叫妳李芳儒吗?」
「也不要。」
我才不要他像别人一样喊我的名字!他是特别的人,他是不一样的,他应该特别的喊
我,偷偷的喊我一个偷偷的名字!
「我要替妳想一个名字,别的名字。」
好甜蜜呀!我向着志维的眼深深的望去。志维,他是一个很英俊的人!大眼, 白牙,挺
挺的鼻子,只是耳朵长得不好,歪来扭去,不过不要紧呀!耳壳是生来保护耳朵的,又
不是生来好看的!
一路行走,志维不时将地上较大些的枯枝捡拾起来,待捡到一把,就放在芒草丛里藏
起,等回程再取,我也学样。客家话里柴叫「樵」,倒是个好字!
走到一处池塘边,志维取出小刀,告诉我:
「这边比较潮湿,猪母乳一定比较多。」
果然,志维真了不起,胖胖的猪母乳在淡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有的甚至横张着生向四
面八方去,变成大大的一扇蓬。
志维用小刀由路旁割切下一片竹来,削削理理,变成一把竹刀。
「妳用这一支竹片挖,慢慢挖,那边树荫下比较凉。」
而志维自己,却在烈日下快速的挖将起来,陈旧发黑的小刀似乎常被他磨利, 刃面闪着
晶光,挖起的猪母乳散乱的挤在一处,积多了,志维三手两脚给塞进麻袋,看他那样认
真的工作着,我手下也不敢慢,嘴里话也不敢说了。就算能集满一麻袋猪母乳,怕还不
够他家猪只一顿吃呢!每次看志维煮猪菜总觉心疼,蕃薯藤也好,猪母乳也好,每次浸
在水中先洗去泥沙,然后捞在砧板上切成细碎小段,烧大锅水煮烂,放冷,才能喂饲猪
只,而可怜的,每次大堆大堆的菜碎煮过之后,都缩得少少的,肥猪大口吞吃,根本是
三两下就没了影子!我也常帮志维洗蕃薯,大蕃薯用搓擦刨成蕃薯签,晒干了是人的食
粮,小蕃薯根根不必刨,混在猪菜中煮,我们也常捞几根解解馋。我们两人可说快手,
没多久就将麻袋塞满了,志维又挤又压, 直到实在塞不下才停止了挖掘的工作。猪母乳
和蕃薯藤一样,黏黏的汁水沾满了手,我们在池边洗了好久,搓呀搓的。
倚靠在相思树下,风引树涛,像有人细细喃喃的说着什么,喝着鲜大王瓶中的开水,我
心中的欢快真是无以形容!
「刚才我说要替妳想一个名字。」
志维自衣袋口取出钢笔来,又掏出一页簿子纸。
「我都把笔随身带着,不然会被阿绅阿绵偷去用。」
他不许我看,我背转身去,望着芒花一波一波的翻涌,心里的甜蜜也一波一波的翻涌,
翻涌……
他写了好久!都写出汗来了,边用衣袖拭汗,志维边说:
「我去采些悬钩子来,妳等我。」
什么是悬钩子?我听不懂,手持着志维丢给我的纸结,我也发出汗来。纸结是将纸折好
打成活结,但因为压扁了,所以变得平整而漂亮,在学校里也常有人会突然的塞一支这
样的信结给我,而这信结是志维给我的!他给我想了什么特别的名字 ?我不仅手抖,几
乎是全身颤抖了起来!纸上,他写了好几行字:
妳是白衣仙女,
妳是最可爱的姑娘,
妳的声音像音乐,
妳的好心最善良,
妳是甜如蜜的朋友,
所以我要叫妳甜儒。
甜儒,老天!我的皮都麻起来了!不是嫌,是羞!真羞!真真羞!
我一遍又一遍的读志维写的,是诗,应该算是诗呢!我潮着张汗涔涔的脸,听见自己的
心脏霍霍的蹦跳!这志维,这邱志维……
志维咳了两声嗽,我才发现他站在我身前,他也有着一张潮红的脸。
「悬钩子,很好吃,我有洗过。」悬钩子是一种红艳艳的小果子,一粒粒红豆组成一颗
果子,入口酸甜,好好吃!我以前也吃过,可是不知它的名字叫悬钩子。
「为什么叫悬钩子?」
「我也不知道。」
「好奇怪的名字。」
「就是。」
「.....」
我实在说不出话来!我一身都是汗。
垂着头,我又觑了志维一下,要死!他也正在觑着我!
「嗯,嗯,甜,甜儒.....」
「呕——」
我大叫了一长声,鸡皮疙瘩速速立起正来!我趴俯向自己的腿,整个脸埋在裙边,又用
两手紧紧护着头,我不敢抬头,我不敢看他,我已经羞死!已经羞死!已 经羞死了!
好风起,一阵凉意,是有大片的云遮住了烈阳!风引树动,唱吟起声声树歌, 细细喃喃
的歌声,好似在唱:
甜,儒--
甜--儒--
這是民國四十五年,省教育廳選擇了新竹縣試辦免試升學,免試就是像一般國 小入學時
一樣,不必參加入學考試就可以分發到學區初中唸書。爸爸說:既是免試 ,程度上應該
每個學校都差不多,那又何必再通車去新竹上學?唸湖口中學就可以 了,省些錢也省些
事。
爸爸的話就是玉帝的話,王母娘娘說情也沒有用!何況也沒什麼王母娘娘!
不能和李錦華、謝黛她們一個學校也罷,總算我和邱志維唸了同一個學校,他 升初二
了。原先我一直擔心,怕以邱家的經濟情況志維會升不了學,沒有料到,志 維的爸爸始
終認為自己是讀書人,兒子當然也得讀書,志紹就和我同一年入湖口中 學唸初一。
鄉間能唸初中的,泰半不會有太壞的家境,同學之中,有的是考一兩年都考不取初中
的,有的是小學畢業好幾年的,反正逮到免試升學,大家都「來來來,來上 學」了。所
以不論男生女生,竟然有已經十七、八歲的呢!那麼老!簡直可怕!
開學一週了,許多人都穿了簇新的制服,男生是卡其的長袖衫、短褲,女生衫 一樣,兩
片裙,搞不懂為什麼穿長袖?為什麼穿兩片裙?那明明是老女人穿的嘛! 不過媽媽說
好,省布,當然就省錢,雖然這樣,我的制服還沒做好,我得挺立在眾 制服之中讓人眼
刺刺的一身白,還總是忘記弓腰,醜醜的挺起身來,真叫羞死!
許是一襲白衣太惹眼吧!沒有多久,我竟在教室後的木麻黃樹幹上看到「我愛 李芳儒」
的刻字!我氣昏掉!忙借了小刀去刮平.回家繞到邱家,把志紹臭罵一頓 !志紹摸摸光
頭說:
「不要這樣啦!又不是我刻的!」
「一年級男生我只認識你,不是你刻的,也是你把我的名字說了出去!」
「唷!兇得咧!告訴妳!男生廁所裏還有人寫和李芳儒那個咧!」
那個?那個?我火燙了臉!
「放心啦!有的被我塗掉,有的被阿維哥塗掉了。」
這還差不多。我答應送志紹一個克寧奶粉罐,可以換一支麥芽糖,和換舊瓶舊 罐的阿欽
仔換。
由於教室不夠,初一和初二的學生只能輪流唸半天,有時上午班,有時下午班 ,那就是
說,我和志維永遠輪不到一個班次上課!真是氣死人!
我是班長,我常利用「職權」.到老師辦公室的桌上翻志維的本子,教我的老 師常常也
教他。我有些失望,志維實在不是好學生,作業總是乙上甲下,考卷也總 徘徊在七、八
十分,我簡直生氣!忍不住責問志維為什麼不用心?
志維說:
「我要煮一家五日的飯菜,洗一家五日的衣衫,還要剁豬菜、煮豬菜、餵雞鴨 、餵豬,
那裏像小姐妳?再說我還有阿綿,妳以為我是做什麼的?」
我不敢再說話。
志維實在忙,禮拜天也不例外。
禮拜天對我來說是快樂而輕鬆的,尤其我愛那個和胖媽一起上菜場的早晨。
早晨,八點吧!胖媽提起菜籃,我就快快的穿上我的木屐,隨她往市場的路上 走,市
場,其實完全是露天的,平日人不多,禮拜天則變成「萬商雲集」,鄉村中 的百姓不怎
麼有「買菜」的習慣,菜麼,誰家沒種幾種?肉那東西又不是天天吃的 ,雞鴨更是年節
拜拜才需的物件,平時家用食物街厝邊雜貨店都齊全著,上菜場不 過是街路人的功課。
媽媽上菜場,頗有御駕親征的味道,老遠,一排菜攤挑就見人 頭此起彼落的,蹲在原地
招呼的是家長,站起來小小聲喊「老師」的是學生,買菜 與賣菜之間還包括著「家庭訪
問」,老師循循善誘,家長苦苦托付,還包括著「你 推我讓」,買的付錢,賣的不收,
每每都是胖媽和我扔了錢,落荒而逃,甕菜、小 白菜紮做小小一把,一把可以炒一盤,
不過三兩毛錢,「一把菜得長好久哪!怎麼 可以白吃人家的!」胖媽說。
肉沒得常吃,我們便常買魚,鄉人愛買一種銀亮美麗又尖挺的「什麼」魚,誰 知道是什
麼魚?好多的刺,我們都買小鯽魚,媽常站在用麻袋竹籃裝魚的販子身前 ,胖手一指,
說:「統統給我,一塊錢。」販子也不多言語,摸過兩張大芋頭葉, 三疊兩摺的就將一
堆二三十條小鯽魚倒入芋葉包好了,絕不會漏出來,每次媽都用 小剪刀剪開小鯽魚的肚
腹,處理乾淨後裹了麵糊油炸,那份好吃勁!真難用合適的 字眼形容!
菜場裡,我最心急著尋找的是邱志維,經常,禮拜天早上他都會挽一籃雞鴨蛋 來賣,他
們有好些雞鴨,生了一大堆蛋,他們卻無論如何都不捨得自己吃。我愛看 志維在菜場賣
蛋,他蹲在小而破爛的竹籃旁,好似一個守護神,小心翼翼的守望著 蛋,這是少見的他
不必和阿綿在一起的時刻,那個討厭的阿綿已經五歲了,卻像奶 娃娃黏媽媽般的,始終
跟隨在志維左右,真受不了他!而竹籃的雞鴨蛋旁,有我幫 著志維用舊課本紙糊粘的大
小紙袋,一元五角兩個蛋,三元四個,六元八個,雞蛋 小,鴨蛋大,價錢都是一樣的,
真叫人為胖壯長相的鴨蛋叫屈!我當然是不敢站到 志維身旁去,只偶爾提醒胖媽:「買
兩個鴨蛋吧!」媽買蛋,志維會仔細的挑個兒 大的給她,慢慢兒裝進紙袋去,然後媽付
錢,志維說:「謝謝沖老師。」我?我是 不認識這賣蛋的小阿哥的,我只敢在走遠時才
回眸對他淺淡的一笑。
有一天,是一個禮拜天的下午,我剛吃完飯,正一頭汗的坐在窗臺上吹好風, 一轉頭,
望見志維在小學校門口對我偷偷招手,胖媽還沒睡午覺呢,我搖頭,搖一 遍、搖兩遍、
搖三遍,大姐直問我發什麼神經?我是擔心志維看不見啊!久久,志維坐在校門矮牆上
呆等,我則坐在窗臺上呆等,胖媽剛拿出枕頭來,人還沒挨著榻 榻米,我已下了玄關,
套好回力鞋了。躡足步出院門,我向新湖國小校舍走去,志 維也好似不識的跟步而來,
繞過教室,我轉頭等著志維,問他做什麼?
志維說:
「我爸爸帶阿綿和阿紳去新竹給人家請。」
我樂得笑開了嘴!志維多好的運氣!我多好的運氣!我忙問:
「我們去那裡玩?」
「去挖豬菜、撿柴。」
我們奔回邱家,志維早準備好了一瓶水,還是我送他的那隻鮮大王的醬油瓶呢 !他挽了
一只大麻袋來,我將袋摺好,然後他取了小刀,洗了腳,穿上球鞋,正在 這時,志紹走
進屋來。
「阿維哥,你們去那裡?」
「我剛要走,再見。」
我跳起身往外走,志維則坐在長條凳上,慢條斯理的說:「等下要去挖豬菜。」
我已走到竹叢邊,並且腳步未嘗稍緩的繼續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志紹也衝出了 門,在我
身後大叫:
「等我一下,李芳儒。」
那還得了?我拔腿就跑,假裝沒有聽到。跑到小學,躲隱在二年丙班教室後邊 ,等了又
等才見到志維手捏著麻袋,束張西望的走了來,我問志維:
「志紹沒說要跟你去挖豬菜呀!」
「沒。」
志紹那懶鬼,他才不會搶事做呢!
我和志維一前一後相隔十幾尺各自走著,繞過裝甲新村向一條小路走去,我知 道這條路
通向德盛村,德盛村鄰著楊梅,我懂,如果不走遠些,我和志維無法並肩 一起,鄉下
嘛,男生和女生怎可相談?會被人笑死!城裡呢?城裡不知怎麼樣?小 學時不一樣,現
在我們是青春少年了!青春,少年,想到這,我的臉徐徐紅起,身 體不禁又弓起來了。
鄉村的路,或許千百年來都是這樣,雜著卵石的黃泥地,由於前日雨過,路面有些 彈性
的柔感,路愈來愈狹,終於變做一條曲徑,兩邊人高的芒草因早來的秋而 黃了頭,芒花
泛著淡紫,美麗的扭腰而舞,相思樹株株密生,好蔭遮著我們的頭頂 ,隔離了秋陽虎般
的刺射。
志維走到我身邊來了,路窄,他的肩並著我的肩,兩隻挽捲的衣袖下,兩人曬 黑的胳膊
常促促的擦碰著,擦碰得我咬起了唇,那種感覺,癢癢的,熱熱的,胳膊 癢,心裏熱。
我裙袋中的一塊墨不時敲搖著我的腿,我摸出來,遞給志維,那是剛才離家時 匆忙塞進
去的,半截「朱子家訓」。
「哇!朱子家訓!很貴喲!一支五元!」
「朱子給你,家訓給我,我用刀子切了好久好久耶!」
學校裏要舉行書法比賽,志維和我都被老師點出來參加,我知道志維一直用五 毛一支的
「五百斤油」墨,那種橢圓形扁扁醜醜又沙又不黑的「五百斤油」,而我 心愛的「朱子
家訓」又黑又滑,好寫極了!
「你用什麼筆?」我問。
「我爸爸答應要借給我他辦公室裏的筆,是真的七紫三羊,他寫公文用的。」 我的也是
「七紫三羊」,但一枝兩塊錢,當然是冒牌的!掃把一樣,寫起來叉 叉毛毛,討厭死
了!寫一筆就得舔一次墨!
志維今天很快樂!當然!難得他一個人!又單獨和我在一起,我偷眼輕輕覷他 ,正巧他
也在斜眼看著我,我羞極了!用肘撞他一下。
「討厭!偷看人家!」
還敢笑!
「還敢笑!」
「人家是快樂嘛!」他整個一張臉都紅起來了!
而我則整個一顆心都奔跑起來!
「喂!李芳儒,在家裏妳叫什麼名字?」
「當然也叫李芳儒啊!難道你在家裏就不叫邱志維而叫張大毛,李大雄了啊?」
「不是啦!」他急得也撞了我一下。
「我是說,我在家叫阿維呀!妳在家叫什麼?」
「我媽媽叫我小芳。」
「那我也叫妳小芳。」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要。」
「那叫妳什麼?就叫妳李芳儒嗎?」
「也不要。」
我才不要他像別人一樣喊我的名字!他是特別的人,他是不一樣的,他應該特 別的喊
我,偷偷的喊我一個偷偷的名字!
「我要替妳想一個名字,別的名字。」
好甜蜜呀!我向著志維的眼深深的望去。志維,他是一個很英俊的人!大眼, 白牙,挺
挺的鼻子,只是耳朵長得不好,歪來扭去,不過不要緊呀!耳殼是生來保 護耳朵的,又
不是生來好看的!
一路行走,志維不時將地上較大些的枯枝撿拾起來,待撿到一把,就放在芒草 叢裏藏
起,等回程再取,我也學樣。客家話裏柴叫「樵」,倒是個好字!
走到一處池塘邊,志維取出小刀,告訴我:
「這邊比較潮濕,豬母乳一定比較多。」
果然,志維真了不起,胖胖的豬母乳在淡黑的土地上到處都是,有的甚至橫張 著生向四
面八方去,變成大大的一扇蓬。
志維用小刀由路旁割切下一片竹來,削削理理,變成一把竹刀。
「妳用這一支竹片挖,慢慢挖,那邊樹蔭下比較涼。」
而志維自己,卻在烈日下快速的挖將起來,陳舊發黑的小刀似乎常被他磨利, 刃面閃著
晶光,挖起的豬母乳散亂的擠在一處,積多了,志維三手兩腳給塞進麻袋 ,看他那樣認
真的工作著,我手下也不敢慢,嘴裏話也不敢說了。就算能集滿一麻 袋豬母乳,怕還不
夠他家豬隻一頓吃呢!每次看志維煮豬菜總覺心疼,蕃薯藤也好 ,豬母乳也好,每次浸
在水中先洗去泥沙,然後撈在砧板上切成細碎小段,燒大鍋 水煮爛,放冷,才能餵飼豬
隻,而可憐的,每次大堆大堆的菜碎煮過之後,都縮得 少少的,肥豬大口吞吃,根本是
三兩下就沒了影子!我也常幫志維洗蕃薯,大蕃薯 用搓擦刨成蕃薯簽,曬乾了是人的食
糧,小蕃薯根根不必刨,混在豬菜中煮,我們也常撈幾根解解饞。我們兩人可說快手,
沒多久就將麻袋塞滿了,志維又擠又壓, 直到實在塞不下才停止了挖掘的工作。豬母乳
和蕃薯藤一樣,黏黏的汁水沾滿了手 ,我們在池邊洗了好久,搓呀搓的。
倚靠在相思樹下,風引樹濤,像有人細細喃喃的說著什麼,喝著鮮大王瓶中的 開水,我
心中的歡快真是無以形容!
「剛才我說要替妳想一個名字。」
志維自衣袋口取出鋼筆來,又掏出一頁簿子紙。
「我都把筆隨身帶著,不然會被阿紳阿綿偷去用。」
他不許我看,我背轉身去,望著芒花一波一波的翻湧,心裏的甜蜜也一波一波 的翻湧,
翻湧……
他寫了好久!都寫出汗來了,邊用衣袖拭汗,志維邊說:
「我去採些懸鉤子來,妳等我。」
什麼是懸鉤子?我聽不懂,手持著志維丟給我的紙結,我也發出汗來。紙結是 將紙摺好
打成活結,但因為壓扁了,所以變得平整而漂亮,在學校裏也常有人會突 然的塞一支這
樣的信結給我,而這信結是志維給我的!他給我想了什麼特別的名字 ?我不僅手抖,幾
乎是全身顫抖了起來!紙上,他寫了好幾行字:
妳是白衣仙女,
妳是最可愛的姑娘,
妳的聲音像音樂,
妳的好心最善良,
妳是甜如蜜的朋友,
所以我要叫妳甜儒。
甜儒,老天!我的皮都麻起來了!不是嫌,是羞!真羞!真真羞!
我一遍又一遍的讀志維寫的,是詩,應該算是詩呢!我潮著張汗涔涔的臉,聽 見自己的
心臟霍霍的蹦跳!這志維,這邱志維……
志維咳了兩聲嗽,我才發現他站在我身前,他也有著一張潮紅的臉。
「懸鉤子,很好吃,我有洗過。」懸鉤子是一種紅艷艷的小果子,一粒粒紅豆 組成一顆
果子,入口酸甜,好好吃!我以前也吃過,可是不知它的名字叫懸鉤子。
「為什麼叫懸鉤子?」
「我也不知道。」
「好奇怪的名字。」
「就是。」
「.....」
我實在說不出話來!我一身都是汗。
垂著頭,我又覷了志維一下,要死!他也正在覷著我!
「嗯,嗯,甜,甜儒.....」
「嘔——」
我大叫了一長聲,雞皮疙瘩速速立起正來!我趴俯向自己的腿,整個臉埋在裙 邊,又用
兩手緊緊護著頭,我不敢抬頭,我不敢看他,我已經羞死!已經羞死!已 經羞死了!
好風起,一陣涼意,是有大片的雲遮住了烈陽!風引樹動,唱吟起聲聲樹歌, 細細喃喃
的歌聲,好似在唱:
甜,儒--
甜--儒--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10-003: 愛亞的"曾經" 爱亚的"曾经" Part 003
|
‧情 竇‧
鏡,狹而長。
鏡中現身的是十三歲的我。
我穿著一襲美麗的白色衫裙,可惜,我長得太快,這襲小
學畢業典禮時趕著縫 製的衫裙已經嫌小了!而又沒有更
合適的衣裳可穿,我偷偷將眼光定在自己的胸部 ,嚇!
胸部,真難聽!那地方已明顯的突出,我稍稍弓了下腰,
還好,鏡中那地方 好似沒有方才那樣難看了!我便弓著
腰出了家門。
八月是個不討喜的月份。
太熱!而偏又得在這暑炙的日子裏走在陌生的路上,去接
觸陌生的環境,陌生 的人。
走過民族路,經過菜市場,到中正路轉彎,然後一直走,
再然後呢?媽媽說的 ,再然後就能看到許多別的學生,
跟著他們走就能到湖口中學!這樣的指路法如何 叫我不
怕?人家可都是有伴的,只有我,竹師附小畢業而唸湖口
中學的女生只有我 一個!真是形單影隻哩!還好,胖媽
是先知!真的有許多學生往同一個方向走!我 默默獨
行,心中卻不禁委屈。
‧情 窦‧
镜,狭而长。
镜中现身的是十三岁的我。
我穿着一袭美丽的白色衫裙,可惜,我长得太快,这袭小
学毕业典礼时赶着缝制的衫裙已经嫌小了!而又没有更合
适的衣裳可穿,我偷偷将眼光定在自己的胸部,吓!胸
部,真难听!那地方已明显的突出,我稍稍弓了下腰,还
好,镜中那地方好似没有方才那样难看了!我便弓着腰出
了家门。
八月是个不讨喜的月份。
太热!而偏又得在这暑炙的日子里走在陌生的路上,去接
触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走过民族路,经过菜市场,到中正路转弯,然后一直走,
再然后呢?妈妈说的,再然后就能看到许多别的学生,跟
着他们走就能到湖口中学!这样的指路法如何 叫我不
怕?人家可都是有伴的,只有我,竹师附小毕业而念湖口
中学的女生只有我一个!真是形单影只哩!还好,胖妈是
先知!真的有许多学生往同一个方向走!我 默默独行,
心中却不禁委屈。